第十五章:一葦渡江分南北(下)
高澄因今日隨師父達摩入同泰寺所以并未佩劍,,此時他仍然從容,、鎮(zhèn)定、極冷靜地看著面前的人一個個逼迫過來,。
遠處蘆葦叢中,,梁國臨賀王蕭正德與魏國吏部尚書濮陽公侯景并肩而立,。侯景氣定神閑,而蕭正德似乎更興奮不已,。
“濮陽公,,用你的人殺你們大魏實權的繼承人,滋味如何,?”蕭正德興奮過頭有點口不擇言,,滿面笑意地瞧著侯景。
“臨賀王言之有誤,,我只是希望南北相安無事,,看不慣他如此挑釁南朝。臨賀王當知道,,我也心中也同樣尊奉南朝君主?!焙罹霸捳f的模棱兩可,,絕不給別人留一點自己的把柄。
“是,,是,,這個我知道,知道,?!笔捳麓蟠筮诌值貞兄?p> 那邊笑語聲聲,,這邊殺氣騰騰,。
幾個黑衣人齊齊拔劍一起指向高澄。剛風過處高澄便知道這幾個人真的是要取他性命,。所幸他從小在軍營里長大,,隨著父親征殺日久,,武藝毫不遜色。雖然以一敵五或六甚為吃力,,但還不至于立刻被人取了性命,。
蕭正德笑看著冰冷的鐵刃紛飛,向侯景笑道,,“濮陽公,,你看這位世子,高侍中,,能支撐得了幾時,?”
侯景極淡定地道,“紈绔膏粱,,不能成器,。”侯景說的慢吞吞,,似乎早就看透了結局,。
你來我往,畢竟人多,,而且個個武藝不俗,,高澄既便再有本領也難敵人多勢眾,何況個個都不弱于他,。漸漸不敵,,終于一劍過處躲閃不及,“嘶”的一聲尖利響聲過處,,左肩上已經(jīng)衣破而血出,。
蕭正德與侯景猶如看著困獸猶斗,只等最后的結果,。
幾個黑衣人將高澄團團圍住,,個個舉劍相向。
“婁子惠接劍,!”忽然一個清脆而英氣實足的女聲破空而來,。
高澄看到一柄劍已經(jīng)穿越人墻向他飛來,他身手極敏捷地躍起接劍,,順勢便向著面前那個因為突發(fā)情況而走神的黑衣人一劍刺去,,正中要害,力道極深,,當時斃命,。
“羊侃的女兒?,!”蕭正德遁聲一瞧,,甚是驚訝,,忍不住失聲低呼。
侯景胸中起伏不定,,目中恨恨,,但最后還是泯下去了。
“濮陽公,,這事……,?”蕭正德猶疑不定。
“來日方長,?!焙罹懊嫔届o,“今日事明日未必如此,?!?p> “那你命他們撤?”蕭正德似乎還不太明白侯景的意思,。
“不,,自己說的話自己咽下去也要做得漂亮?!焙罹稗D(zhuǎn)身道,,“走!”
羊舜華從馬上持劍一躍,,騰空躍過黑衣人的人墻,,直落于處于團團包圍中的高澄身邊。
高澄持劍相向,,靜默一瞬,,目中竟?jié)u濕潤,在任何女子身上他竟從未如此專心留意過,??诶飬s只淡淡道,“你又何必來,?”彼此身份都已知曉,實屬無奈,。來了說不定傷身殞命,,又牽涉在家國之間。
羊舜華也目中盈滿淚,,看著高澄,,同樣持劍相向,“是啊,,你又何必來,?”她聲音似有哽咽,。原本兩個人一南一北,毫無干系,,你又何必遠涉江湖從洛陽直入建康呢,?她一眼看到高澄左肩傷處,只覺得心里更痛到極處,,看起來卻面色如初,,正如高澄初識她時一張臉冷艷無情。出手極快已經(jīng)將劍刺向黑衣蒙面人,。什么都不想,,哪怕此刻便是命之終了。
兩個人終究還是難敵,。
“你快走,。”高澄一邊盡力抵御一邊向羊舜華喊道?,F(xiàn)在走,,還來得及。
“既然來了,,何必要走,?”羊舜華根本無此打算。來不及了,,早就來不及了,。
嚴陣以待,安靜得可怕,。
當宇文泰馳馬而來,,縱身躍下的時候,只聽到了羊舜華那一句話,。他五內(nèi)如焚,,只覺得煎熬得厲害。
羊舜華與高澄都看到了宇文泰,。
“黑獺兄,!”高澄又驚又喜。原本這人在他心里非敵非友,,此刻竟見他來救,,便覺得親近了一層。
羊舜華心里的滋味卻比高澄復雜多了,。避開了黑獺灼灼的目光,,只細心地護著顯然略有些走神的高澄,讓他不被劍所傷,。這一切黑獺都看在眼里,。
“關西大行臺賀拔岳部下將軍,、行臺左丞、府司馬宇文泰見過世子,?!庇钗奶┱f著已經(jīng)拔劍在手,他仍然目光灼灼地看著羊舜華一刻也不離開,。他的身份與其讓侯景來說破,,使人誤會他與侯景一體,還不如自己來說明更恰當,。
忽然安靜了,。
高澄、羊舜華,,欲置高澄于死地的黑衣武士們,,全都靜下來。
“你就是宇文泰,?”高澄顯然有些訝異,。月光下,他如羊脂美玉般的臉上汗水凝結,,一雙美麗的綠眼睛里有些疑惑,,精致的雙眉微蹙了蹙。幾縷發(fā)絲拂于面上,,更讓人不忍移開自己的眼睛,。
“是?!庇钗奶┑难劬粗蛩慈A,,似乎是在求得她諒解,但他目中堅定,,讓人覺得他就是可信任,、可予以安全感的人。
羊舜華卻面無表情地把臉側了過去,。
最奇怪的是幾個黑衣武士竟也猶疑了,。
“宇文將軍真是聲威震懾……”高澄高聲朗朗,似笑非笑,,一剎那間的威儀讓人覺得瞬息萬變,、深不可測。
“世子,!世子!”遠處傳來陣陣喊聲,。
居然是侯景帶著許多人奔馳而來,。
幾個黑衣蒙面武士四顧相望,,其中領頭者喊了一聲,“走,!”幾人便要撤去,。
侯景已帶人奔至高澄身邊下馬,“侯景奉大丞相之命南來保護世子歸魏,?!?p> “都給我拿下?!备叱蚊嫔?,將自己手里的劍向著一個欲走未走的黑衣武士猛然飛去。正中其背心,,痛呼倒地而斃命,。高澄未回頭瞧一眼,只是他出劍的動作牽動了肩上的傷口,,許是因為疼痛過甚,,他皺了皺眉,似乎咬緊了牙,。
幾個黑衣武士仿佛此時才明白過來,,急忙四散逃命。
“遵世子之命,,拿下臨賀王蕭正德黨徒,。”侯景帶人直追,,漸行漸遠,。
另一邊剛剛追到此處隱于黑暗里的陳元康和崔季舒看著遠去的侯景。
“又讓濮陽郡公搶先了,?!贝藜臼胬L了聲調(diào),低聲向陳元康道,。說著他便要向高澄那邊走過去,。
“叔正且慢?!标愒稻徛暦愿赖?,“這些事先不必告訴世子。也不必讓世子知道我來過,,且不可將我的行蹤透露給一人,。”
“為何?”崔季舒訝然,。
“你在明,,我在暗,我一路追隨你們回洛陽,,可保世子萬無一失,。”陳元康聲如金石,,擲地有聲,。
思慮如此周密,且冷靜從容,,是可堪大事之人,。崔季舒也收了幾分玩笑之心。只說了一句,,“陳將軍放心,。”
江邊終于又安靜下來了,。只是這一夜未免太短,,天邊已漸漸顯出曙色來。
“既然世子無恙,,我也不便打擾,,就請辭去?!毖蛩慈A此時已是面冷心冷,。
南與北的相隔何止是一衣帶水的長江。轉(zhuǎn)身時正對上靜立而候的宇文泰,,他目中心事重重,,偏生就是不肯放過她。
羊舜華避開他的目光,,面上仍然平靜無波,。
“等一等……”身后偏又是高澄低喚道。
她并沒有回身,,也不愿意回身,。他的聲音低沉而有些暗啞,只是從未有過溫柔至此,。
見她并不肯回頭,,高澄似也有些猶豫,但他還是慢慢走上幾步,,直至走到她身后望著她的背影,。明知道有性命之虞,,卻肯拋棄家國,只身仗劍相救,,這份情意他心里怎么不明白,。
“婁子惠,你是北朝鮮卑人,,我是南朝漢人,以長江為界,,只愿你今日過江后永不南犯,,但愿相見無期?!?p> 高澄剛要開口卻被羊舜華突然堵了回來,。聲音清脆卻語氣冰冷,想不到她竟如此決絕,。高澄只覺得心里一番情如澎湃江水,,原本波浪滔滔,卻撞崖岸而折返,。他先是一怔,,很快便自嘲般一笑,“如此甚好……如此甚好……”
“郎主,!郎主,!”這時崔季舒的聲音由遠及近。轉(zhuǎn)眼崔季舒已奔至近前,,匆匆一禮急道,,“郎主,樓船已備好,,請郎主快些登舟渡江,。”
看著崔季舒奔到眼前,,高澄心里千回百轉(zhuǎn)的多番滋味在這一刻統(tǒng)統(tǒng)化作怒氣發(fā)泄了出來,,怒喝道,“你還肯回來見我,?還顧著你郎主做什么,?只管自己去便罷了?!?p> 崔季舒心里明白,,不敢反駁,只有低頭應命,,任憑高澄任性使氣,。
“罷了,,就此別過吧?!备叱窝鎏靽@道,。說罷便由崔季舒引著往江邊樓船處去了。
宇文泰一語未發(fā)地看著羊舜華立于原地背向著高澄而目中盈滿了淚,。